有些朋友問起,為什麼我會去寫一個癌症醫院的故事?

老實說,這也是我生命中的一個意外,原因有點複雜,一言難盡。且讓我用這本書的採訪後記來解釋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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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冬天,我接到母親的電話告知,八十三歲的父親因為雙腳水腫,好一陣子沒有消退,決定住院詳細檢查。

掛掉電話後,我其實並不太擔心。父親對於自己的身體一向小心呵護,平日不但飲食節制,每天花一小時的時間作體操、練氣功,偶有感覺不適,一定馬上求診與醫師討論對策。我們這些孩子們常覺得他老人家的身體,也許還比我們這些年輕人健康得多。

父親住院的第二天,我去病房看他。他已經做了一些檢查,不過報告還沒出來。除了腳踝水腫未退,身體並沒有其他異常。我們隨意談了一些生活上的小事,就如往常一般。

隔天,我一大早到病房時,剛好碰到主治醫師帶著一群住院醫師巡房,來到父親床前。父親因年老耳背,與醫師的問答都要大聲應對,才能溝通。醫師低頭察看了父親腳踝的水腫,按壓了幾下,跟隨行的住院醫師說了幾個我們聽不懂的英文醫學名詞。然後,他轉過頭來對我說,你父親的耳朵不太好喔?之後,大隊人馬就離開病房。

我心想,前兩天做的檢查報告應該出來了吧?怎麼他完全沒提?心中一陣疑惑。父親要我出去追問報告的結果。我出了病房,看到方才那一群人正在走道行進,於是趕上他們,恭敬地問到檢查報告的事。

我至今清晰記得,那位戴著金邊眼鏡的主治醫師聽到我的疑問後,面無表情地在走道間,當著所有住院醫師,開口對我說:「你父親嗎?他是肝癌末期,最多再活三個月。」 他平淡而若無其事地,在一個人來人往的走道間,在一群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前面,宣告了父親的死期。

他卻不知,這字字句句在我腦中逐一炸開,令我當下不知如何回應。在淚眼模糊中,我慌亂含糊地不知說了什麼,然後急急地想找個無人的地方收拾自己的情緒。我只知道此刻自己滿臉是淚,絕不能立刻回到病房,否則一向機警的父親立刻就會追問到這個噩耗。

冷靜片刻後,我心裡浮起疑問。父親在半年前才做過全身健康檢查,並沒有異狀,怎麼在半年之間病程進展如此之快?會不會是這次的檢查有問題呢?

我到護理站去詢問正在值班的住院醫師,提出我心裡的疑惑。那位年輕的醫師不假思索地說:檢查已經做過了,應該不會錯。他說完之後,我們之間沈默了一陣子。他看到我呆立在原地,善意地想要安慰我,便繼續說:一般來說,大家聽到這樣的消息,首先會覺得震驚,之後會否認,然後會怨天尤人、討價還價,最後才會接受事實。

我看著這位年輕醫師的面孔,猜想他也許還沒有經歷過至親生病的心情。我知道他剛才說的,正是我以前在心理學課堂上老師講過的重點。他說的話沒有一個字是錯的,不過,我的心並沒有因此受到安慰,甚至因此愁苦更深。

我後來還是堅持做了一個更進一步的檢查,送來的MRI片子上確定父親的肝臟裡,現在密密麻麻地散布著多個一公分左右的小腫瘤,無法開刀,醫生也不建議作進一步的治療。我回到病房,趁父親出去走道散步的空檔,把這個壞消息告訴母親。她聞言失了條理,一直焦慮地問我,接下來該怎麼辦?醫院裡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辦,我和家人們商量後,決定先讓父親出院回家。

之後,家裡有人建議,不妨到另一家醫院聽聽第二意見。在這種情況下,我打了一通電話到和信醫院掛號。電話接通時,彼端傳來一個友善溫暖的女性聲音,我簡單描述了父親的狀況,並坦承自己並不知道現在該掛哪一科、哪一個醫生。那位掛號服務的小姐先安慰我的心情,然後問了幾個問題確定父親的狀況,之後幫我們安排一兩天後,去看一位內科主任林毓萌醫師的門診。

這一通電話,是我與和信醫院的第一次接觸,整個過程讓我有點意外。以往打電話到醫院掛號,總是從電話接通的那一剎那,就感受到對方緊迫的聲音,這種壓力催促著我趕快完成掛號,免得占線浪費別人的時間。

但是,這次卻不一樣。這是我第一次從醫院的掛號線上,感覺到在電話彼端,有一個人全心全意地在當下,以我的憂慮為憂慮,並且願意花時間與我商量對策。在這通掛號電話中,有一個未曾謀面的陌生人,用話語安頓了我煩亂的心情。

後來,我們依約帶著父親來到和信,在門診時段與林毓萌醫生見了第一次面。那次的門診,令我終生難忘。

我帶著父親進入診間後,迎接我們的是林醫生溫暖親切的笑容。他先問起父親的近況,然後開始詳細地問起過去這數十年來,父親身體健康起伏的紀錄,也問到了父親家族中父母親的身體病史。之後,他讓父親進入裡面的診間,躺在診療床上,詳細的檢查他全身上下的細節,邊檢查邊詢問相關的問題。最後,他仔細看了我們從前一個醫院帶過去的片子,告訴我們說,這些影像有些地方不太清晰,可能要重照一次。後來我看了看手錶–這次的初診,整整花了四十分鐘。

看完門診,我們驅車回家。在車上,八十三歲的父親有感而發地說:「這位林醫師,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好的醫生!」

父親後來在和信住院治療,我跟母親輪班在病褟旁邊照料。病房那一區護理站的護士,總是和顏悅色地進出,噓寒問暖。母親有一天跟我說:「這裡的護士真好,她們在半夜進病房來為你爸爸量體溫血壓時,會主動幫我一起為他翻身。」

不過,後續的檢查,並沒有帶來我們期望的好消息,父親成為確診的癌末病人,在和信度過他最後的歲月。

有幾次,我在父親床邊陪伴時,看著沈睡中父親的臉孔,不由得憶起往昔相處的片段。我想起自己幼時,曾纏著父親教我打領帶,學會之後,就堅持每天要幫他打好領帶,才准他出門上班。還有幾次,不滿十歲的我不服母親的管教,一個人躲進房門扣上門鎖,胡鬧著不吃晚飯。剛下班的父親回來看到這個情景,總是站在房門外軟言勸慰,說盡笑話,哄騙我打開門鎖出關吃飯。

又有一次,我到父親工作的地方參觀,發現他們的庭院中竟有一籠華麗的孔雀優游漫步,展翼開屏時,華麗四射不可方物。那時就讀小學的我,在一旁看呆了,怎樣也不肯離開。後來,有大半年的時間,每個禮拜總有一兩次我放學回家時,看到客廳的花瓶裡插著一支支五彩的孔雀羽毛,四散招展、搖曳生姿。這是父親每天趁空到孔雀籠邊觀望,見地上有新落的羽毛就撿回來,讓我開心。

後來我漸漸長大,父親從我的玩伴變成我的啦啦隊,在整個成長過程中,他總是默默地支持我想做的事。雖然他偶爾會感嘆自己只是個基層公務員,能力有限。不過,我知道他已經盡力為這個家庭付出,沒有遺憾了。

住進和信不久,父親就陷入昏迷,沈睡不醒。我看著他的身體每況愈下,心裡悲苦難言。有一次,我陪伴著昏迷中的父親,兀自傷心落淚時,突然聽到醫院中庭傳來優美歡愉的樂聲。我被聲音吸引,走到二樓走道往下觀看,見到一群年輕的樂手正圍坐在中庭,演奏著輕快的曲目。那是莫札特,是我曾經漫不經心地聽過千百遍的樂章。那些樂音,此刻彷彿來自天堂的神諭,每一個音符都帶著喜樂來到我的耳邊,安慰我的心。我一邊聽著,一邊又忍不住落淚–多麼希望父親此刻能醒過來,我想跟他一起聆聽這美妙的聲音,只要一次就好。

然而,父親終究沒有再醒過來。我們美好但短暫的和信體驗,在遺憾中劃上句點。

從哀親的心情中平復過來,已是好幾年後的事。我擔任財經記者多年,深知一個機構的文化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型,有時心裡不禁揣想,這樣一個照料病人無微不至的醫院,究竟幕後有什麼樣的理念和故事?

直到去年,我從全職工作退休,成為自由撰稿人。不多久,在出版界工作的朋友問到,是否願意撰寫一本介紹和信的書,當下我的心裡陷入兩難。一方面,存在我心中多年的好奇,終於有機會藉著此書找到答案,我的確想要一探究竟;不過,另一方面,我又擔心自己並非醫療專業撰稿人,恐怕無法勝任繁雜而專業的寫作細節。思量數日,最後,心中的好奇戰勝了恐懼,我決定放手一試。

就這樣,在暌違六年後,我重新回到和信醫院,環視幾個熟悉的角落,無不充滿父親的記憶。我懷著這樣思親的心情,完成了這本書的採訪工作。在這過程中,要特別感謝黃達夫院長在百忙之中,接受我數次訪談,回答存在我心中多年的疑惑。他的博學多聞令我大開眼界,他的堅持信念令我感佩,如果不是他,我想一定不會有今天的和信。

在這裡也要特別謝謝那些為了本書內容,而花費寶貴時間接受採訪的和信同仁們,包括醫師、護理人員以及各部門的行政主管。限於篇幅,在書中無法一一提及大家的名字,不過,所有的訪談內容皆已化為背景資料,融入全書,在此感謝大家為這本書貢獻心力。和信雙週刊的主編春鴻大哥,總在我文思困頓時,以一杯好茶,幾句貼心話語,讓我的思緒峰迴路轉,助我重新找到下筆的契機,尤其要對他表達由衷的謝意。

在採訪期間,也意外得知當年照顧父親的林毓萌醫師,不幸於二○○六年因肝癌病逝。從和信的醫護人員口中,我知道這位愛人如己的醫師,總是超時看診,他把大部分醒著的時間留給病人,在自己的崗位上,日日為病人而戰,奮不顧身,因此犧牲了自己的健康。

從林醫師的妻子及孩子悼念的文字中,我看到一個總是忙碌,卻仍然盡心關懷家人的父親身影。疾病無情,總是擾亂天倫,讓無數家庭痛失至親。

我感念林醫師曾在他生命的片刻,與我的父親有了交集,也感謝他曾以醫生的雙手和話語,安慰了我們的心。這本書,請容我獻給這兩位勞苦一生,守護家人的父親。
花束

*本文摘自我的書—承諾,用心守護病人:黃達夫與和信醫院的故事(2010年出版)